二、没有航海，很难有文明之间的大规模交流

　　先讲三个辉煌的古代文明与航海的关系。

　　第一个讲古罗马文明。罗马人打败迦太基之后，统一整个地中海，地中海成为当时罗马帝国的内海，一个内湖。罗马人不仅在地中海航行，其航行触角远远超出地中海。西出直布罗陀，北上英伦三岛，到现在的英国；同时沿非洲海岸南下；往东北方向罗马人到达黑海流域，往东南走就走得更远，出红海、进印度洋。罗马把埃及拿下来以后，埃及成为它统治的地方，这样红海就在罗马人的控制之下，他们不仅继承了托勒密王朝的航海事业和航海遗产，而且掌握印度洋信风——商业贸易风的秘密，所以可以航行到很远，直到印度东海岸，乃至越南南方河口。

　　在这种情况之下，罗马国家的奴隶制度特别发达。社会经济形态变化在罗马有一个特别典型的情况，就是原始公社制在罗马瓦解得特别彻底。因为罗马大规模航海，大规模的奴隶贸易，使得奴隶占有制容易在社会上占支配性地位。由于大规模的人员流动、军队远征、商业贸易、奴隶买卖等原因，原始公社制度的残余容易破毁，所以在罗马，奴隶制成为一个占有统治地位和支配地位的形态。罗马文明的辉煌，航海在其中起了某种决定性的作用。

　　第二个讲古代辉煌的中华文明。中华古代文明的辉煌和罗马文明形成了东西交相辉映的局面。中国是一个稳定的农业文明国，无论是长江、黄河、珠江和海河、辽河，都生长并发展了农业文明。但由于中华文明自古以来拥有漫长的滨海地带，始终有着数量巨大的滨海居民，因而有着很强的航海基因，丰富的航海方面的遗产。

　　从辽东半岛到山东、江浙一直再到福建两广，包括台湾，这一广大地区的沿海居民扬帆远航，早就成为一种传统。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有一部电视片，叫做《河觞》，里面有很多资料，但是有一个问题，就是中华民族为什么不如西方呢？片中给出的答案是中国是黄色文明，而西方是蓝色文明，黄色文明从根本上逊色于蓝色文明，这个观点同历史不符。中华文明拥有大量的蓝色文明的传承和基因，这一点我们不能忘记。

　　汉武帝时国势雄强，派卫青、霍去病北征匈奴，又派张骞通西域，开辟了丝绸之路。当时中国人知道西方有个大秦国即罗马帝国，东汉班超就派他的副手甘英去做使节到罗马帝国去。甘英西行，长途跋涉，走到一个大海边上，被当时的波斯人拦回去了。波斯人说海上风浪特别大，很危险，你还是回去吧。甘英到达的是今天的波斯湾。波斯人为什么吓唬他呢？因为波斯人希望掌握丝绸之路的秘密，想保持中间人的垄断地位，不愿意罗马人和中国人直接接触。不过，西方不亮东方亮，在汉武帝的时候还是派了中国的商人、官吏，乘船下南洋，就是现在的东南亚，最远的到达印度南方的黄支。

　　唐、宋时期，中国的航海知识也非常丰富。唐朝一个宰相贾耽所著的《广州通海夷道》，详细记载了从广州怎么到东南亚，怎么到印度，怎么到波斯湾，到非洲的三兰，就是到东非海岸。可见，唐宋时中国人已经了解到了东非海岸。

　　所以，今天我们应该认识到，郑和航海不是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自古以来，特别是从两汉以降，中华民族蓝色文明的基因传承下来的。但是，中华文明毕竟是以农业文明为主的，在这种情况下，原始公社解体进入阶级社会后，原始公社残余仍比较浓厚，奴隶制在这里发展成占国家支配地位远比罗马困难。

　　第三个讲穆斯林文明。阿拉伯帝国是一个游牧民族、半牧半商的阿拉伯人东征西讨而建立的横跨三大洲的大帝国。他们一路西征，挥舞马刀，占领埃及、马格里布、非洲北岸，沿着地中海往西征，一直到达大西洋。记载说阿拉伯的司令官奥克巴带领骑兵冲到大西洋海边的时候，非常狂热，骑马冲进大海，水淹到衣领，说我已经占领了天尽头。之后阿拉伯人又挥师北上，占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翻过比利牛斯山，到达法国南部的都尔，在那里受到欧洲基督教联军的抗击才退了回去。在欧洲占领了西班牙，在亚洲、非洲都占领了大量地方，渐渐发展成一个横跨三大洲的穆斯林文明带。

　　穆斯林和中华文明之间的交往是以和平为主，中国的四大发明往西传，主要通过穆斯林文明这一带传过去。穆斯林文明向东方流播，南下到印度，到现在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菲律宾。整个印度洋，可以说成了穆斯林的内海。整个这一带商贸活动十分频繁，中国商船也进入印度洋，进入波斯湾，与穆斯林文明带交往十分活跃。

　　说到这里，古代文明辉煌与航海的关系，我把它概括为:罗马文明的辉煌，航海是支柱，如果没有航海事业，古罗马文明就达不到这样的辉煌。穆斯林文明的辉煌，航海是转型支柱，因为穆斯林起自沙漠，本来不是一个航海民族，但是建立横跨三大洲的广袤的阿拉伯帝国以后，就控制了波斯湾，控制了红海，控制了印度洋，在这种情况之下，就转化了，航海就成为转型以后穆斯林文明辉煌的支柱。而中华文明的辉煌，农业是支柱，航海是非常重要的内容和补充。

　　除了这三大文明带，还有一种类型，我称为“沉浮型”。就是始终在文明初级阶段沉浮。比如今天的一些太平洋岛国。这些岛国气候好，物产丰饶，居民属于印度尼西亚人和波利尼西亚人，他们是天生的航海家。据西方近代航海家记载，这些岛民离开他们家乡好几千海里，可以明白无误地根据天象和各种知识，返回所居住的小岛。但是太平洋诸岛太小，四周的海洋太大，与外界联系非常困难，很难进入高度发达的文明，对文明发展不利。

　　美洲印第安文明也长期沉浮。美洲印第安文明最发达的有两处，一个在墨西哥，一个在秘鲁。

　　非洲确实有航海。撒哈拉南边的一大块地方，相当于中国的四分之一，建立了一个马里大王国，这个地方盛产黄金，国王曼萨·穆萨在欧洲被传说叫黄金王。黄金王统一这么大的非洲，又有这么漫长的海岸线，自然就想知道大西洋对面是什么。西非热带雨林有很大的树，国王巴卡尔二世命人把树砍下来，造二百艘大独木船，然后派到大西洋深处。其中一百九十九艘没有回来，只回来一艘，向国王报告，说遇到暴风都刮散了，有的刮沉了，只有我这条船回来了。巴卡尔二世国王很有意思，他不信邪，反正国力雄厚，他又造了两千艘独木船。这一次，巴卡尔二世自己带头跳到第一艘船里，率领两千艘大独木船向大西洋深处航去，从此杳无音讯。伊本·巴图塔记载了这个事件。

　　除了穆斯林文明带、罗马文明和中华文明以外，上述这些都是属于一个边缘化的文明。这种长期处于沉浮状态的社会，那里尽管有可观的航海活动，但对他们的文明，并没有起到一个巨大的推动作用。究其原因，是缺乏文明交往的对象。大洋浩瀚，生产力发展低下，很难有一个文明的大规模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