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中海意大利半岛出现的那个稀疏的资本主义萌芽,没有长成参天大树。参天大树是西班牙、葡萄牙大航海活动带来的,大量的财富进入西欧,像现在的荷兰、比利时、法国北部,以至于英国,这样资本主义大树在西欧成长起来。
这里我还要读一段马恩的《共产党宣言》里讲的非常经典的话。马恩指出:“美洲金银产地的发现,土著居民的被剿灭、被奴役、被埋葬于矿井,对东印度开始进行的征服和掠夺,非洲变成商业性猎获黑人的场所:这一切标志着资本主义生产时代的曙光。这些田园诗式的过程是原始积累的主要要素。”原始积累的主要要素在哪儿呢?在美洲、在东印度、在非洲。这些“主要要素”是怎样万里迢迢地跑到西欧去发挥作用的?靠航海嘛!
这里我给大家讲几个具体的事例。
美洲金银矿发现了以后,“土著居民被剿灭,被奴役,被埋葬于矿井”。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到了美洲就要去抢贵金属,非常野蛮残暴。这样抢还不够,他们找到了巨大的银矿,欣喜若狂,抓当地的印第安人去开采,可是印第安人不适应恶劣的环境,死亡率很高,死亡率是七分之六。乃至于当地的印第安人的村庄,哪一家的年轻人被征发去开采银矿,全村预先给他开追悼会,给他送葬。古巴、海地的印第安人都几乎杀得光光的。大量的种族灭绝式的杀戮。
再说“非洲变成商业性猎获黑人的场所”。非洲巨大的奴隶贸易,延续了400年。非洲的落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外部因素,就是长达四百年的黑人奴隶贸易,使得黑人损失几千万人,而且都是最精壮的劳动力。奴隶贸易最重要的是摧毁了非洲人的创造心态,没有精气神了。非洲人本来是很安宁和平地生活,他们当初是拿象牙扎篱笆,很富庶的。这是非洲的情况。
西方殖民主义在美洲在非洲在亚洲的赤裸裸暴力劫掠,马克思恩格斯说,这些是原始积累的主要要素。如果没有这些,资本主义的苗怎么可能长成参天大树呢?靠什么来灌溉呢?是靠海洋带来的财富灌溉起来的。
反过来看中国,西方大航海是资本主义发展时代的序曲;东方的航海,郑和的大航海不幸是东方专制主义的绝唱,一个古代东方的绝唱。
我们有没有资本主义的苗呢?学术界大致认为明朝中叶以后有苗,江浙一带苏淞吴府有苗,跟地中海的苗差不多,但是环境不好。中国的资本主义苗出来以后,受到的限制很大。比如,在中央集权制度之下的中国古代城市,和西方的城市不同。西方的城市是资本主义的摇篮,而东方的城市是封建王宫的营垒,越是在这种都市里,封建统治控制越是强大。
中国人古代是有从事工商业的,从事工商业也有发财的。但是发财之后如何呢?八个字,叫“以末致富,以本守之”。末就是商业,本就是农业,本末不可倒置。“以末致富”,可以去经营工商业,可以致富,但是致富以后,就危险了,财产生命都有危险。于是这些财富不是投入扩大再生产,而是投入土地,买地以后,挂千顷牌、百顷牌,就回流封建领域。中国当时缺乏西方大航海的意识,“以末致富,以本守之”,守来守去守到鸦片战争,守不下去了。第二,自由资本主义时期产业革命以后,大量的机器产品像洪流般流入东方,打破了东方自然经济的关闸。当时西方殖民主义入侵东方,靠的是两炮,一个是廉价商品的重炮,一个是强大的舰队火炮,打开东方大门。两炮怎么到的东方?靠的还是航海。
古代长达上千年,中华帝国主要的外部威胁,来自北方游牧民族南下。当然,很多入侵或入主中原的游牧民族后来都融入了中华民族大家庭。古代游牧民族对农业圈的威胁是长期的,不仅威胁亚洲,同样威胁欧洲。这个陆上游牧民族的威胁解除是在十七世纪,也就是大清帝国康雍乾盛世的时候。大清一个最大的功劳就是它作为一个少数游猎民族入主中原以后,在亚洲这一侧比较彻底地解除了游牧圈的威胁,从此,威胁来自海上。所以小平同志说,落后就要挨打,主要总结的是近代海上的威胁,小平同志的认识也是历史经验的积累。中国人最早认识落后就要挨打的是林则徐、魏源。还有后来的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这一批人。所以后来洋务运动就搞起来了。
洋务运动搞了三十年,铁路电报、采煤冶铁,新式陆军、新式海军都建立起来,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北洋水师曾经举行过一次盛大的阅兵式,当时中国海军在西太平洋名列前茅。这样就曾经造成一个假相,当时的大英帝国要对付俄罗斯南下政策的时候,想在亚洲选择一个盟友,它当时曾看中的是大清帝国。可是甲午战争一仗,北洋水师全军覆没,陆军打一仗败一仗。英国人十分势利,立刻掉转脸去,不理我们,1902年和日本签订了英日同盟。英日同盟,列宁说是一个战争同盟,果然两年以后,日俄战争爆发。
第三,帝国主义时期帝国主义瓜分世界,航海更为重要。当时,美国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资本主义飞速发展,国势雄起,这时候美国呼唤海洋,马汉的海权论出来了。马汉海权论一出,立刻被西方列强奉为圭臬。当时的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就特别推崇马汉,重视海洋。可是美国的海军不行。华盛顿是孤立政策,独立战争以后干脆就不要海军,裁撤海军,吃了大亏。美国海军一直到十九世纪九十年代在争夺太平洋萨摩亚群岛的时候,还不成样子,以至德国人嘲笑说美国没有海军。20世纪初,西奥多·罗斯福,即老罗斯福建立了美国第一支白色大舰队,环航地球,展示美国的国威。
日本海军也发展得非常快,日本人强化的是教育,所以国家一定要支持教育发展。日本人在明治维新的时候,教育第一,拨给文部省的经费是各部之冠,而且提出一个义务教育的口号,叫做“邑无不学之户,家无不学之人”,强迫义务教育。当时的日本农民不愿意子女受教育,甚至举行暴动来反对义务教育。因为他们希望孩子早点出去打工挣钱。但是日本明治政府把农民暴动镇压下去,仍然强行推行义务教育。结果日本在甲午战争打败中国,日俄战争打败俄国。日本全民教育有了成果。日本普通的水兵都能操作非常现代化的武器装备,这就是教育对于一个国家的国防现代化的重要性。
四、今天谈航海,实际是在谈一种开放的精神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就是中华文明的伟大复兴,而这样一个复兴的事业是离不开航海事业的。文明的伟大复兴,无非是三个层面,一个层面是器物、物质文明层面,一个是制度文明层面,再一个层面是思想精神文明层面。
从器物文明层面来看,重视海洋,重视海上的交往,特别重视对外贸易,这一点非常重要。外贸对于经济增长所占的比重颇大。曾有一段时间,有一些青年学生呼吁要抵制日货,我在做讲座或者课堂上,有的年轻学生朋友激昂慷慨提出这个请求,并征询老师的意见。我说我不赞成去抵制日货,不赞成去上街游行。因为外贸对中国的稳定与和平发展非常重要,抵制的日货有很多是日资在中国生产的,我们也受损失,这是双输而不是双赢。再有,如果抵制日货,造成日本大量失业,遭殃的主要是日本的老百姓,对于中日两大民族长远的精神上的和平共处和合作是不利的。第三,如果在中国和日本造成同样巨大数量的失业和下岗人员,由于日本社会已经是高度发达的有秩序的社会,同样的情况,在日本引起的社会动荡和在中国引起的社会动荡是不一样的,中国承受起来就会更加艰苦。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有一个比较宽阔的意识来考虑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和今天所谈的海洋、航海也是息息相关的。
从制度和精神文明的层面来看,我觉得航海、海洋是一种文明的眼光、文明的理念、文明的魄力和文明的知识,所以在制度和思想层面上、精神层面上航海也是非常重要的。
今天在中国谈航海,是在谈一种开放的精神。我们在面向海洋的同时,也面向天空,面向外太空。我们的文明意识应该超越当代西方的文明意识。我们能够从传统文化,从西方文化,从世界其它文化、文明当中吸取东西,用一种海的开阔的胸怀和眼光,来应对二十一世纪,来促成祖国的伟大复兴以及和平发展。
何芳川(1939——2006),著名历史学家,山东菏泽人。日本樱美林大学荣誉博士。1997-2001年任北京大学副校长,主要研究领域为亚洲太平洋地区史、世界近代史、中外文明交流史等,著有《中外文明的交汇》、《崛起的太平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