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颜色、模型等等一切无生命的东西全被看作是处于连续不断的生命运动的相互作用之中。
贾:什么原因使您写这篇短论?
伯:那是为了纪念一个斯拉夫派的学者,我接受邀请去做一个讲演。我喜欢做个出租车司机,有人招手我就停下来。
贾:您曾对我说您非常喜欢布罗茨基。
伯:是的。他是现在活着的最伟大的俄语诗人。
贾:布罗茨基最近在巴黎,他做了一次关于诗的本质的讲演。按照他的观点,诗人可以回答科学家和哲学家回答不了的问题。您同意吗?
伯:大概是的。他往往是正确的。
丘吉尔、魏茨曼和尼赫鲁
贾:现在我想问您一些关于丘吉尔的问题,您见过丘吉尔吗?
伯:见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他请我共进午餐。早在1944年时,他曾想请我共进午餐,以便讨论美国问题,因为我被认为是美国政治生活的专家。可是,他弄错了我的名字,实际被邀请的是著名作曲家欧文·伯林。因为有过那次误会,他想,还是应该宴请我一次。
贾:那次午宴之后,您还见过他吗?
伯:还见过一两次,都是在另外一些人的宴会上。
贾:您说过丘吉尔有巨大而圆融无碍的历史想像力?
伯:他的想像力有点像个中学生。在他看来,有些国家是历史性的,其他国家则不是历史性的。当然黑格尔做过这样的区分,但我确信丘吉尔不知道。他认为,德意志是历史性的民族,法兰西、意大利、中国大概也是历史性的民族。美利坚也是的,因为他母亲是个美国人。犹太人也是如此。而阿拉伯人、非洲人、拉丁美洲人则不是历史性的。
贾:您也说过丘吉尔对外交事务抱一种浪漫主义看法。
伯:当然是的。我说的浪漫主义,是指丘吉尔靠理想化的想像了解外国,外国文化,他们现在是怎么样的和将来是怎么样的,等等,而不是靠仔细的经验性的观察。比如说,法兰西、德意志、英吉利、罗马、希腊和犹太人的天赋才智,便都是理想化的模式。
贾:您也认为哈伊姆·魏茨曼是浪漫主义的人物。
伯:能够把一个离散了两千多年的宗教团体或种族的成员凝聚起来而创立一个新的国家,这样的人必定有浪漫主义的想像力。浪漫主义当然是对现实主义的挑战。可是,就我所知,魏茨曼也有深刻的现实主义思想。他对犹太人的状况有着非常现实的了解,也就是说,他了解犹太人都不愿意永远处于各个社会的少数派成员的地位。他本能地看出人们只有在这样一个国度里才能自由地发展,在那里,人们可以不必时刻担心别人如何看待自己,自己又该如何对待别人,自己的行为会不会让人讨厌,或者,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引起别人过分注意,才不会老是担惊受怕——这样做对吗?他们会接受吗?(赫尔德早已表述过这样的看法,不过,据我所知,魏茨曼并不知道。)
贾:如您所说,魏茨曼不担心未来?
伯:不担心。他和丘吉尔都是不担心未来的人。他们都有坚强的意志和自信心。他们说,让未来到来吧,我们将为未来工作,决不后退,永远向前!
贾:您认为魏茨曼和丘吉尔都是伟人吗?
伯:在我看来,伟人都是公众生活中的人物,他胸有成竹地引起某些重大事情发生,而在他担负这个任务之前,这些重大事情发生的概率都很低。伟人是造成历史转向的人,没有他,那样的转向几乎不可能发生。伟人往往导致历史发生谁也预料不到的转折。
贾:在当今世界上您认为谁是伟人?
伯:伟人也可能是坏人。按照我的定义,斯大林便是个伟人。他是迄今有过的最糟糕的人之一,但是他使俄国发生了没有他就不能发生的重大变化,即使其后果令人毛骨悚然
。希特勒和其他一些大人物都是伟人。戴高乐是伟人,他大大地改变了法国的面貌,但他
跟别的伟人不大一样。凡是伟人都留下了历久不变的影响。
贾:您认为甘地和尼赫鲁都属于伟人吗?
伯:是的,他俩都是伟人。我去印度的时候见过尼赫鲁。我有个朋友在印度政府中工作,他是我在牛津时的同学,他请我作一次讲演。突然尼赫鲁约见我,我们一起谈论俄国和英国的情况。关于这两个国家,尼赫鲁都有很好的见解。他说,他是在英国读中学和读大学的,在那里他过得很愉快,他也很羡慕英国人,可是他还是偏爱俄国,原因在于尽管英国民众生气蓬勃和仁爱至上,但他们对印度往往以恩主自居。俄国人有些粗俗、野蛮,但他们没有高人一等的傲慢,这是很不一样的。最后,尼赫鲁说,俄国人并没有让印度人感到自己是他们的臣属,甚至日本人也没有让印度人有这种感觉。他说:“你可以想像我对日本人的态度。他们是军国主义者,帝国主义者,法西斯分子,他们在战争中干了可怕的勾当。可是,当我去日本的时候,我发觉,他们对我像兄弟一样友好,而我对于英国却无法有这样的感觉。”
贾:您跟尼赫鲁谈到甘地吗?
伯:没有。
贾:您认为尼赫鲁是个伟人?
伯:是的,但甘地更伟大,因为他真正缔造了一个国家。尼赫鲁这个伟人让印度人拥有了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形象,我认为别的人不可能做到。
贾:您在论述魏茨曼的文章中,说他强烈地反对暴力。
伯:是的,他厌恶暴力,这就是为什么总的来说他反对犹太人在巴勒斯坦使用暴力。
贾:如果魏茨曼今天还在世,情况会怎样呢?
伯:如果他今天还活着,他会失去权力。甚至在他当以色列总统时,他实际上也没有权力。多多少少他的影响被他的继任者剥夺掉了。
贾:您认为魏茨曼反对犹太人使用暴力,但是您在文章中说,当阿拉伯和犹太人的战争爆发时,他问心无愧。
伯:绝对是的。因为他认为当时别无选择了。如果你必须保护自己,如果你的国家处在丧失前途也即丧失自由的危险之中,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得不使用暴力,那是正义的。魏茨曼不像甘地,他认为为了自卫而使用暴力是正义的行为。他痛恨恐怖主义,他不是个和平主义者。如果他践履和平主义,他从事的事业就不能成功。但是,他厌恶1947—1948年犹太人在巴勒斯坦的暴力行动。
贾:您自己是和平主义者吗?
伯:我不是和平主义者。
乔治·索雷尔和伯纳德·拉扎尔
贾:您认为使用暴力是必不可免的吗?
伯:不是。而且,无论使用暴力有多么必要,我也深深地憎恶暴力。我告诉过你,第一次俄国革命期间,在大街上我目睹过一个警察被拖着,差不多死了,那给我一种终生难忘的对肉体施暴的本能的憎恶感。可是,人们需要进行战争。我不反对抵抗希特勒的战争。意大利人反抗奥地利人也是对的。
贾:暴力问题使我想起索雷尔,对这个崇尚暴力的思想家,在思想史上您把他放在什么地位?
伯:我不赞成索雷尔的观点。我喜欢他是因为他是一个独立和富有创造精神的人,仅此而已。我对他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感。
贾:您为什么把他看成是无法归类的思想家?
伯:因为索雷尔是右派思想家,同时又是左派思想家。他既亲列宁又亲墨索里尼。他既拥护战斗教会⑨[9]又反对教权主义。他既拥护一切又反对一切。他是一个既有些真知灼见又有些无稽之谈的有才华的、令人感兴趣的混合思想家。我不钦佩他,但又被他吸引,因为他是一个奇特的、有独立见解的政治思想家。因此我写过文章论述他。他是法国历史上无政府工团主义的一个无可匹敌的代表人物。而对那个时期,我真正钦佩的人则是伯纳德·拉扎尔。你了解拉扎尔的生平。他是一个犹太人,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写过攻击犹太人的名著《反犹主义的起因和历史》。19世纪80年代法国反犹主义者看到这本书后欢欣鼓舞。后来这些法国人说,有一个诚实的犹太人,他看清了犹太人的缺点。德鲁蒙特,德鲁莱德,当然还有稍后的莫拉,对他都有很高的评价。拉扎尔(他的真名是拉扎尔·伯纳德)是一个哲学上的无政府主义者,他反对一切政府。后来发生德雷福斯事件,他跟这个事件其实没有什么特殊关系。他不认识德雷福斯,也不认识德雷福斯的家人,但是他寻思为什么德雷福斯会进行间谍活动?动机是什么?德雷福斯很富裕,思想保守,骄傲自大,循规蹈矩,很有志气,希望在法国军队中建功立业。什么东西引起这个人行为叛逆,向德国大使馆武官提供秘密?怎么解释呢?这太难以理解了。因此,拉扎尔认定,德雷福斯没有间谍行为。这样,指控他的惟一原因就是他是个犹太人。这归根到底表明法国的犹太人不被看作法国人。他不是法国人,那我也不是法国人。几年前他改了名,就因为旧名字带有更多的犹太色彩。后来,他发表了一封关于德雷福斯事件的耸人听闻的信件攻击法国政府和法国将军,以求被捕。但是他倒没有被捕。我想,因为当局懂得逮捕一个偏执的无政府主义者于事无补。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成了一个犹太复国主义者,出席了第二届犹太复国主义者大会。其实,拉扎尔还是一个独往独来的人。在法国孔布和沃尔德克-卢梭新政府驱逐罗马天主教团以阻止他们布道之后,拉扎尔写了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反对这种错误的做法,力主教长们和罗马教会有权根据他们的信念布道,禁止他们的活动是违背宗教自由的罪行。他死于1903年。我钦佩他,因为在他身上有一种充满豪气的独立性和彻底的诚实。他度过了英勇的、光荣的一生。我赞赏他的勇气和刚直不阿。不久前,布里斯托尔大学一位著名学者写过一本关于他的很有趣的书,读了这本书我才知道他是多么令人钦佩。
贾:您要写一篇关于他的文章吧?
伯:不,因为有内利·威尔逊博士为他写的传记,似乎该说的都说了。我们谈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我想你也没有更多的问题问我了——反正,我能够回答的,大概也就是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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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①这事发生在1866年4月。卡拉科佐夫于1881年3月1日被杀害。他所组织的极端派别由热里亚波夫和索菲·彼罗夫斯卡娅领导,后者是一个将军的女儿。
[2]②《俄国知识阶层的诞生》(1955),重印于《俄国思想家》。
[3]③“黑百人团”一词源自哥萨克军团的名称,后来人们用它来称呼沙皇统治的最后年月出现的十分反动的反犹主义的民粹派运动。
[4]④布卢姆斯伯里(Bloomsbury)在20世纪初是伦敦的文化艺术中心,曾有不少著名文人在此聚会。——编注
[5] ⑤《俄国和1848年》(1948),重印于《俄国思想家》。
[6] ⑥费加罗是莫扎特根据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同名戏剧创作的著名歌剧《费加罗的婚礼》的主人公。——编注
[7]⑦《刺猬和狐狸》这篇短论发表于1953年,重印于《俄国思想家》。以赛亚·伯林引用了古希腊诗人阿基洛科斯(公元前7世纪)以动物形象来做比喻的诗句。
[8]⑧ 维萨里昂·别林斯基(1811—1848),是19世纪俄国最著名的评论家,鼓舞了两代人的思想,特别是鼓舞了所谓西化派人士的思想。他在卡拉耶夫斯基编辑的自由派杂志《祖国纪事》上发表文章(1840—1841)。后来他为著名诗人涅克拉索夫编辑的《当代人》杂志撰稿(1846—1848)。伯林谈论别林斯基的文章发表于《遭遇》杂志,1955年。(重印于《俄国思想家》。)
[9] ⑨战斗教会(Church—Militant),指在人间与邪恶战斗的基督教会。——编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