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曾经讲过一句“攘外必先安内”。今日国人上至耄耋垂暮，下至黄口小儿，凡对中国近现代史稍有涉猎者，都不会不知道这句蒋氏名言，同时也无一不加以唾弃。一句话会引得如此臭名昭著，固然有其违背逻辑的地方，但其中也不乏“事后诸葛”的盘算，历史的书写者最懂得成王败寇的道理，保持敌我的落差性有时候是比直 笔写书更需要遵从的准则。因此，沦为败寇的蒋介石是愚蠢的，是没有民族气节的，其所说的话，所推行的政策也是丧权辱国的。

　　事实上若论“攘外必先安内”，蒋介石岂是始作俑者，慈禧太后在清王朝风雨飘摇之际，面对内忧外患，非但没把清军的矛头对准外国列强，反而企图借外力安内，肃清义和团。历史的剧目总会有出奇的巧合，安内思想的主流意识又何止在近代出现，在更早的明代，甚至宋王朝就有其影子在闪现。只不过当时的外患往往不足以构成对中央权力的冲击，攘外的重要性自然不会被提到和安内一样的高度，也就无所谓孰先孰后了。于是国民的内向习性只在那些城下之盟中凸显出来，却被深深地埋藏于承平年代，如果说这种性格是国人命数中的原罪，那么“攘外必先安内”则是原罪在特殊时代最激烈的表现。

　　时至今日，这种内向性格依旧牢牢地禁锢着国人的思想和心灵。上千年的农耕文明同源远流长的儒家文化结合，潜移默化中塑就着中国人的内向性格。国人的内心是本能封闭的，一旦遭受失败，通常的反应就是关门送客。相比之下，以美国人为典型的外民族，其思维却有一种本能的开放性，遭受创伤的反应是改变整个世界。

　　世界上怕是没有一个民族的人民像中国百姓那样懂得忍耐和知足。而儒家思想追求的正是一种稳定的社会关系，提倡有理有序。这符合了历代帝王江山永固的心理，因此从汉武帝“独尊儒术”开始，儒家思想成为了中华文化的正统。世世代代的封建王朝以儒家思想治国，儒家思想也在这世世代代中被不断修纂，核心原则便是进一步加强百姓的向心性。

　　不同于道家显而易见的排外逻辑，儒家没有“小国寡民”之类的憧憬，儒学对人性的内化熏陶更加含蓄，也更加深刻而持久。内向性之于国人已经从知识层面器物层面，深化到信仰层面气质层面。中国的帝王们庆幸华夏幅员辽阔、地大物博，将中国以外的民族一概视为蛮夷，自诩天朝上国，习惯了俯瞰的姿态。盛极一时的大唐曾经以最大的热诚和包容度向世界张开了手臂。然而跨地域间的交流仍是有前提的，但凡外来事物，不可动其国体是百变不离其宗的，所以对洋物的接纳度很大意义上只基于大唐皇帝等统治集团的开明程度。

　　千百年来，黎民百姓面对皇天后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深植于心底儒家文化已不需要课堂和书本，沦肌浃髓的儒性从目不识丁的父辈的举手投足和字里行间自然流露，一代一代国人都深深地懂得安分守己、随遇而安。黄色的土地孕育了黄肤的人们，他们在黄色的背景下无一不模糊了个体的轮廓，变得内敛而又隐忍。于是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到节气的周而复始与四季的轮环更替，却忽略了周身的实事变化，外界的一切变得疏远。因为有上千年的历史作为宏观的时间坐标，人们也便习惯了将百年的兴衰看作是轮回中的一环，时代的兴衰如同四季的交替，波澜不惊，而其中的重大历史变革反而成了漫漫史卷中的点缀。

　　儒学的负面效用同其裨益面此消彼长，在历史吊诡中含糊不清，却决定着中国历史的许多重大走向。举世闻名的长城也是这种思想构架下的产物。君王们惊喜地发现绵延千里的长城对外可以防御敌寇，对内还能产生凝聚力，把城墙内的人们压向一个权力中心，而这个中心就是修筑长城的人。

　　秦军的铁蹄踏遍中原大地，当时秦人的血液中尚流淌着征战天下的拓张基因。一统天下后的秦始王将北部断断续续的城墙连接起来，构成了绵延不断的长城。秦长城的修筑体现出当时秦帝国的力量和气魄，是秦始王最瑰丽最奇伟的想象。然而我们今日崇仰的万里长城已非秦王汉武时代的古长城，而是朱棣及其后裔修筑的明长城。如果说修筑古长城的帝王们在拱卫边疆的同时还有魄力和实力开疆扩土，那么明长城的修筑无疑是国人内向性格发挥到极致的典范。在儒学氛围中浸淫已久的明人从一开始就抱着一劳永逸的心态垒砌城墙，明长城较古长城向南退缩了一千华里，整个工程由城墙、墩堡、营城、卫所、镇城和烽火台等一系列防御工事体系构成，做工精致，从坚固度讲远胜于古长城。然而朱元璋人莫予毒的幻想最终被历史击得粉碎。当女真人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挥戈南下时，雄伟的长城几乎形同虚设。可悲的是，时至今日国人仍不明就里地将明长城视作东方巨龙的化身、中华民族的脊梁。假使继续着这种对固步自封的顶礼膜拜，那么国人将永远无法走出抱残守缺的时代，也无法摆脱先天的内向性格。

　　幸而国人中尚有一批忧国忧民的狷介之士，从未停止过对国民性和国家前途的思考。在近代内忧外患的背景下，对传统文化的批判与继承成了亟待解决的问题。近代西方文明的被动输入和主动引进，时时刻刻冲击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在这种中西文明的碰撞和交融中，曾不可撼动的儒家文化也面临着与时俱进的课题，新儒学就诞生在决定民族命运的十字路口。时间推进到全球联系日益紧密的今天，不论愿意与否，时代都要求着国人把眼光投向浩瀚的海洋，打破自闭的心灵藩篱。当尚儒的人民不再固守狭隘的一己方寸，儒家文化也便不再囿于内向自闭的国度，升华为更具普世价值的世界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