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很根性"的日本人
新华社前东京分社社长 冮冶
京瓷公司鹿儿岛国分工厂厂区一角 冮冶摄
日语中的"根性"一词除秉性、性情之外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即毅力、斗志。日本人做事总是让人感到其"根性"中就有那么一股认真劲儿,或者说很较真儿,一是一,二是二,很少做"大概"、"差不多"的事情。
说东京都有多少人口?东京都涩谷区居住多少外国人?官方公布的数字可以数到个位数。当然,这一数字是根据居民登记推算的,可能或多或少与实际有出入,但不管怎么说,敢把发表的数字精确到个位也足以表现日本人做事认真的"很根性"的一面。
鸡蛋是能够立起来的。
在上大学时,我曾在一本杂志上读到一篇关于"鸡蛋能立起来"的日文文章。恐怕谁也没有见过自然状态中鸡蛋在平面上立起来,或者根本就不曾想过鸡蛋能否立起来这个问题。但是,这篇文章从鸡蛋底部(大头一端)的结构剖析,好像有那么三个肉眼很难看得见的支点,确定鸡蛋是能够立起来的。我曾拿鸡蛋在平面试着立过,果然鸡蛋在没有任何破损的情况下立了起来,只是花点时间和手上功夫,并且屡试不爽(见上图)。
日本人就是有那么股专研劲儿,这就不难理解几乎全世界的摄影记者(起码我在东京看到的)都使用的是尼康、佳能的专业用相机。似乎日本人总是在不停顿地追求极致。
说到相机不妨多罗嗦几句,在我上个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在日做记者时,那时看到的在东京这个国际舞台上活跃的各国摄影记者使用的几乎是清一色的尼康专业相机,可见那时尼康略占上风。可是在我第二次90年代中期以后驻日的四五年间,佳能迎头赶上,专业摄影记者队伍中拿着"白炮筒"(佳能专业用长镜头)多了起来,数量超过了"黑炮筒"(借指尼康)。在2004年我第三次东京赴任后,情况又有了变化,在摄影记者阵营中,看到的是"黑""白"炮筒相间,不相上下。就摄影记者而言,无外乎最需要的是速度与焦点,速度(快门)越快,焦点(对焦)越实,越能在眨眼之间捕捉到新闻事件的瞬间。无论在胶片时代还是在数码时代,佳能和尼康在这两个方面始终不懈地追求极致是成功的,这大概是各国专业摄影记者普遍爱用这两家产品的原因。要说相机镜头,德国或许略胜一筹,拥有一款莱卡相机能显示出某些品味来,但日本相机却占据着全球相机市场的大半个江山。
日本人"根性"中特有的那股劲儿,确实成就了许多成功的事例。最能说明问题的要数"随身听"、"方便面"、"卡拉OK"了。日本大的发明创造比不了欧美,对中国的四大发明也很敬仰,但在应用技术等多领域的执着专研,使它在造纸、印刷、机器制造等都处于领先地位,日本的产品总让人感觉透着一股"匠气",据说许多大型国际田径比赛用的铅球都是日本一家小公司(或称作坊)手工炮制出来的。
瓷器可以说是古老中国的一张"名片",但日本关于精密陶瓷的研究与应用让你叹为观止。日本京瓷公司将"陶瓷"弄到圆珠笔尖儿上,具有防锈、耐磨、抗酸碱等特性的陶瓷菜刀等厨房用品以及陶瓷剪刀等日用品在市场上也很有卖点。应用精密陶瓷结晶技术研制的人造宝石,其成分及结构与天然宝石相同,精美绝伦,更让人赞叹不已;利用精密陶瓷所具有的高度生物体融合性开发的人工牙根、人工骨及人工关节,更让人感叹科学的进步对人类健康的贡献。如果说合金材料在今天的材料科学领域中仍占有主导地位的话,那么精密陶瓷材料或将以它的"良好绝缘性"、"高耐磨性"和"抗热冲击和防腐性"等特性触发材料科学一场新的革命。我甚至想,或许有一天,"瓷枪"、"瓷炮"也将进入我们的视野。
日本人"根性"认真,似乎得到广泛认同。那年,东京分社联合《环球杂志》搞过一期"百问日本"的策划,其中有一问是关于"颜色"的,要求用200字左右回答。我们的记者将这一问题提交给一位日本朋友,好家伙洋洋洒洒给写回来两三千字,与皇室有关的神宫推崇原木本色啦,武家政治时代武士为显示权贵喜爱华丽色彩啦,等等。据说还专为此查阅了几本书。一次,我问一位分社所在地警察署分管外事的警员"为什么东京都叫警视厅,而地方叫警察本部?"当时这位警察也答不上来,但是一两个月后再见面时,这位警员将始叫"警视厅"的来龙去脉写成文字交给了我。
"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认真"过了头,或被称为"钻牛角尖"、"一根筋",或被讥为"死心眼儿"、"一条道跑到黑",但是,"认真",总比不认真要好。
十七、中国雇员眼中的日本公司
新华社前东京分社社长 冮冶
东京都的中心地带--写字楼林立 冮冶摄
在中日经济、贸易、文化等各个领域的交流如此密切的今天,数得上的日本大中型公司中还没有听说没有中国业务的。有中国业务的公司必有中国雇员。他们大都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去日本求学的留学生,经过一番艰辛努力,进入日本的白领阶层。我在日工作期间,曾走访过他们中的几位。通过访谈,我们对日本公司的内部窥见一斑。
"日本公司犹如一座等级森严的兵营"
张先生现在日本一家有名望的金融机构供职。张先生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一看就知道这是一家很有实力的大公司。
"你没有看到我坐的椅子和周围的几把有什么不同吗?"要不是张先生提醒,我还真忽略了这一细节的。
日本公司大都是桌对桌办公,一个部门往往占据一块,桌对桌顶头横摆着稍大一点的桌子一定是这个部门部长的,它的两边依次是副部长、课长、普通职员的。
张先生说,日本公司等级观念之强是初来乍到的中国人难以想象的。在这里一举手、一投足都体现着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张先生讲了这样一件事。
那年4月的一天,公司的事务小姐给张先生推来一把新椅子,"祝贺您晋升为课长,请多多关照。"这把椅子与张先生以往坐的椅子略有不同的是增加了两个扶手。
张先生自己都感到好笑。"你别看这椅子,这里头的学问大着呢。在公司里,椅子决定了一个人的地位、职务,看看椅子就知道谁是发号施令的,谁是干活的。我先前坐的椅子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圆转椅,现在加上了两个小扶手,这就意味与众不同啦,享受课长级待遇了。你再看看我右边的这把椅子,虽说也带两个小扶手,但那两个小扶手不是浅灰色而是黑色的,这小小的差别就是副部长的标志,而且旁边还配一个小办公柜。职位的不同,椅子的款式也不一样,社长、副社长、常务董事、董事以及各部门的部长坐的都是老板椅,但各自都有区别。来公司办事的日本人一看椅子就知道应该找谁,决不会认错人,使双方尴尬。就是普通职员,看看他(她)的座位与部长远近就能知道他(她)资深资浅。在这里才是名副其实地排'座次'。"
张先生早先在国内是一家权威新闻单位的记者,来日留学三载,拿了个硕士学位后才有机会在这家公司谋个职。开始时,他对日本公司里的这种近乎于军营般的上下级关系很难习惯。"可是,你不得不强迫自己去习惯,否则会给自己和他人都带来麻烦。"
张先生说:"一级服从一级是绝对的,上司的话就是指示,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晚辈听前辈的,女职员敬让男职员,这在哪家公司都一样。早晨上班乘电梯,日本人一进电梯首先就意识到同乘者中谁职位高谁资历深。下电梯时,很自然职高资深者先行。这时如果你不走,大家都不动地。你是什么职你就得'摆出'什么派头。"
"就是草拟一份业务报告、请示个什么事儿都颇费脑筋。这报告打给谁、什么人可阅、可阅者熟先熟后,这事儿先请示哪一级、哪一级需要事先打招呼都很有讲究。中国人在日本公司里供职,普遍感到精神上疲劳。当然,日本人也一样。日本公司职员中普遍有一种职业病,叫'肩膀僵痛'(日语叫'五十肩')。我这几年也患上这种病。你说,精神老绷着,腰板老挺着,肩膀老端着,顾及这有顾及那,能不换这种病吗?"张先生开玩笑地说。
"不过,这种近似于兵营的公司环境你习惯了就会悟出它的许多可取之处。军队为什么有力量,那就是能够雷厉风行地贯彻上司的意图。在公司没有自我只有上级的命令。部门之间很少有扯皮的事,发生扯皮的事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只要上级部门一句话。"
"要么你就好好干,要么你就走,别抱怨。"
我在日工作期间结识的在日留学或就职人员中还没有碰到像徐先生那样能如此流利、地道地讲日语的人。徐先生在国内学外语出身,并且大学毕业后从事过笔译和口译工作。可"生不逢时",当他在这里拿到硕士学位找工作时,正赶上日本经济衰退,不得已徐先生只好屈尊于一家做机械工具生意的、拥有450多名职员的中型贸易公司,一干就是5年。
徐先生毫不隐讳谈公司给他的工资少。那年他36岁,按说月薪至少应该拿30多万日元,可每月拿到手中的仅有20多万。徐先生说:"日本各种税多、保险多,每月七扣八扣四分之一的工资就没了。与国内正好相反,日本是名义工资多而实际工资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