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美非常喜欢住在中国:“如果回到韩国,哪怕是出门买罐可乐,都得打扮好才能出门。如果随便穿件运动衣出去,店员会看不起你,被朋友碰到,是很失身份的事。”李周美对韩国文化的又一个反思是“面子社会”:“韩国每个人的收入中都有笔专门的费用,就叫‘维持面子费’。开奔驰的和开夏利的所受到的待遇绝对不会一样,如果大家都穿粉红短裙而你没有,你就是丢面子。近几年中国人说韩国是整容大国,这是没错的。80%的人为了找到好工作,不得不去整容。”
李周美刚来中国时,觉得中国出租司机的问题太直率了,他会直接问你挣多少钱。在韩国最亲密的朋友也基本不打听对方收入的,因为总有一方要伤面子。李周美的师妹曾请教她:“怎么有的中国人穿着睡衣就出门了?”李周美的解释是,中国人没有韩国人那么爱面子。
三位受访者都认为,韩国的文化反省没有一个自觉不自觉地以西方人格为标准人格、以西方文化为标准文化的反省过程。至于到底是个体价值高于一切,还是集体价值高于一切,不能笼统论定,而应视具体情况而定。
一个人的战争
李元烨博士这样描述韩国的肇始:一只熊在漆黑的山洞,坚持吃了100天大蒜和萎蒿,变成了美女。这位美女嫁给了天帝的儿子桓雄,生下了檀君。公元前2333年10月3日,檀君建立了朝鲜。直到今天,韩国还把每年的10月3日定为开天节,像中国祭奠黄帝一样祭檀君。按此传说,韩国历史也有近五千年了。
而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朝鲜半岛的国家历史始于中国商代。商纣王的叔叔箕子不堪迫害,带着中原文化出走到朝鲜半岛并建立国家。后有战国末期燕人卫满躲避秦军,东走朝鲜建国。
在韩国,檀君朝鲜论被称为国史观,而箕子朝鲜论和卫满朝鲜论则被称为殖民史观。两种史观的激烈对峙状态,由来并不长久。
这些学者还介绍说,1910年到1945年,日本吞并朝鲜,实行“武断统治”。其间暴行累累,而文化上的欺凌更让韩国人刻骨铭心。日本曾用“学术方法”把朝鲜半岛韩民族论证为“和族鲜系”;还曾经剥夺韩民族姓氏,所谓“创氏改名”。李元烨先辈曾被迫改姓为“李家”;而李周美的祖辈则因拒绝改姓,被剥夺了土地,爷爷远走中国东北办学;慎荣树出生时正值日本统治时期,“荣树”这个名字既可以读成韩音,又可以读成日音。姓没改,但名字却是一个无奈的两全。
压抑有多大,反弹有多高。1945年韩国解放,汉城人民纷纷将家门口挂着的日式姓氏牌子砸碎,以找回失去的尊严。
对日本殖民统治的清算,最著名的案例当属“一个人的战争”。1953年,日本趁朝鲜内战,曾一度派兵占领了独岛(日方称竹岛)。韩国郁陵岛居民在23岁的洪淳七的领导下,偷取枪械,组成“独岛义勇守备队”,开赴独岛将日本军人赶走。此后,洪淳七独自守卫独岛长达3年8个月,多次单枪匹马与日本渔船和海上巡逻船对峙。1956年李承晚政府派出海上警察驻守独岛,洪淳七以一人之力完成了“守土护国大业”。
本土主体史观的建立,使韩国人的自我意识空前高涨,但也充满历史的矛盾。
首当其冲的是“小中华”观念。公元4-5世纪,儒家思想传入朝鲜半岛,逐渐成为韩民族的思想根基。韩国人一直认为自己是最典型的、最完整的儒家文明继承者,在中国沦亡时,“小中华”才是儒家文明正朔,值得骄傲;另一方面,“小中华”中的从属意味,也让韩国人感到别扭:“阿里郎哀怨的曲调,就是这种复杂心情的写照。”李元烨说。
尤其1945年朝鲜解放以后,“小中华”观念更处于尴尬地位。
朝鲜文中的汉字也由此受到质疑。近代以前,朝鲜半岛士大夫阶层基本使用汉字;朴正熙时代,从1970年起韩国小学、中学教科书中的汉字都被取消。1988年汉城奥运会之前,韩国政府还曾下令取消所有牌匾上的汉字标记。
取消汉字,使年轻一代的韩国人看祖先的著述需要经过一道翻译。为了主体,疏远了祖先,产生了断根的危机。1999年,金大中总统下令部分解除对汉字使用的限制。韩国人找到的解释是,就像使用拉丁字母的国家各有各的本土文化一样,朝鲜半岛先辈的汉字文化也属于朝鲜本土文化。
这样就在主体和根脉之间找到了一种弥合的解释。然而直到今天,汉字的使用仍处于争议之中。
历史的态度,折射到对待中国的态度之上,韩国人矛盾重重。再加上现代的反共教育,韩国人没到中国之前,大多对中国充满疑虑。
“刚到中国那年,一出机场看到红旗,心里一哆嗦。过一个星期,就发现没什么区别了。”李周美说。
三位长期生活在中国的韩国受访者都毫不犹豫地认为,中国人和韩国人更接近。“和中国人喝一次酒就能交流了。”慎荣树说。提到喝酒请客,李周美说,韩国绝对不会AA制的,这次你请,下次他请,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有数。这点和中国完全一样。
慎荣树说,韩国人在变,中国人也在变,以诚信来说:“‘无恒产者无恒心’,以前韩国人的诚信度也不行,富裕之后才会有文明的追求,中国也是一样的。”
提到中国流行的“韩流”,李元烨似乎很担心这会引起中国人的反感,他马上说:“1970年代韩国就有‘汉流’,我小时候心中最大的英雄就是李小龙。每天放学……”对着记者,李博士做出了一些李小龙的招牌动作。
再者,金庸在韩国也几乎是无人不知,很多男孩子迷金庸,连读书都耽误了。这些描述并非夸大,43岁的韩国漫画家协会附设漫画文化研究所所长刘光男,不会汉语,但创作了好几本发生在苏州等地的、以丐帮为主角的武侠小说。
传说韩国人反对一切外来商品,慎荣树认为这种说法并不确切:“德国车、美国车都受欢迎。其实韩国国民也喜欢日本的小产品,但日本车除外。开着日本车到处跑,是很丢脸的。”李周美表示,自己不会把对日本殖民的反感加到每个具体的日本个人身上:“普通日本人什么都不知道,我怎么跟他们生气呢?几个政客就能左右全体日本国民,这不是狗摇尾巴,而是尾巴摇狗!”
就连驱逐了日军的美国,也没有被毫无保留地接受,从慎荣树到李元烨再到李周美,都对美国在韩国的存在表达了无奈和愤怒。这种情绪是全民的,美军坦克曾碾死了两个韩国女中学生,结果韩国几乎整个国家都奋起抗议。
从李元烨博士的著作《中美两国的朝鲜半岛政策演进历程研究》一书中看,自19世纪末到二战前后,美国一直都在毫不犹豫地拿朝鲜作为其远东利益的筹码,不只一次地出卖朝鲜抚慰日本。
慎荣树说,大国怎么可能和小国完全平等呢?可能吗?不可能啊!
李元烨博士则更加直率:“我不认为韩国已经取得真正意义上的独立。韩国总统的政策,总要先向美国报告。”
对于韩国的未来,三位受访者都危机感深重,颇有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味道。李元烨说,韩国的国家前途,还在探索之中。李周美则说,回到韩国,发现经济危机后人们的表情变得沉默压抑。近来学校的孩子们冷落医生和律师,转而崇拜明星。最近有老师打孩子,孩子家长去学校吵闹……李周美的父母说,唉,韩国没希望了。
访谈快结束时,李周美在桌子上写了一个“恨”字。韩国人心中有恨,那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大恨。李周美说,如何把这种大恨转化成乐观与豁达,是韩国的一个新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