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日，本•拉登在巴基斯坦被美军特种部队击毙，消息经奥巴马总统正式宣布以后几小时，我以前报社的一位同事——他已定居美国多年——在MSN上意味深长地问我：“你真的相信拉登已经死了吗?”

　　我吃惊地反问：“难道你认为奥巴马会欺骗全美国和全世界?”

　　他更加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你对美国政客的信任度远远超过了我这个美国居民。”

　　那一刻，我仿佛能够穿越MSN视窗看到那一边他那带着善意的嘲笑眼神——出于礼貌，有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你太天真了!

　　我的这位朋友确实具有不一般的政治敏感——在此后的几周里，随着越来越多更加具体的信息不断被披露，许多关于本•拉登之死的“阴谋论”的怀疑在全球持续发酵。

　　我大致梳理了一下，撇开许多相对更加专业和次要的细枝末节，媒体和社会大众的怀疑聚焦于以下三个问题：第一，既然本•拉登及其部属并未有力抵抗，为什么身经百战的海豹突击队不活捉他，而要将其打死?第二，为什么美国当局要那么迫不及待地将本•拉登的尸体海葬?第三，几乎有关本•拉登之死的所有信息——尤其是所谓DNA和脸部鉴别等的验尸证明等——都是美国政府口说的，但迄今为止没有公布任何可供检验的证据，社会也未得到任何令人信服的旁证。

　　雪上加霜的是，美国政府对外公布的许多信息存在着明显的前后矛盾。例如，击毙拉登时他是否持有武器并反抗?他有没有用妻子作人肉盾牌?那架在行动中坠毁的美军直升机究竟是怎么回事?中央情报局局长帕内塔前一天接受NBC采访时说政府将公布一张将拉登海葬时的照片，但第二天就被奥巴马总统否定，理由是“从国家安全角度考虑，为了防止煽动穆斯林世界的反美情绪”，而且“即使‘眼见为实’也不会平息一些人的质疑”。巴基斯坦媒体还报道说，在突击行动中被捕的一位据称是拉登女儿的12岁女童告诉巴调查人员，实际上美军是活捉了他父亲后再当着他家人的面枪杀了他……

　　所有这一堆混乱和漏洞百出的信息都进一步加剧了人们的怀疑，而这些怀疑最终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问号：奥巴马政府对美国和世界撒下了一个弥天大谎?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在不久后的大选中增添胜算。

　　至于这个“弥天大谎”的谜底，则又有许多个版本，着实令人叹服人类无边的想象力。最简单的说法是本•拉登根本就没有死，突袭压根就是一场演给外人看的戏。我在微博上看到的另一种说法更有创意，它认为美国其实在很久以前就捉到(或杀死)了拉登，白宫选择在此时公布他的死讯，是为操纵选民。众所周知，国会内两党围绕预算案的争斗和僵局正把奥巴马政府搞得焦头烂额。一位网友跟帖道：说的有道理，美国人也熟读中国兵法啊!还有一些说法看似更离奇，但其实是老调重弹，它宣称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一个叫做本•拉登的人，他和所谓基地组织，从头到尾就是美国(或以色列)为了称霸世界(或称霸中东)一手虚构出来的故事……

　　不管这些数不尽的怀疑和想象究竟出于何种动机、站在何种价值立场上，在我看来，它们共同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那就是：世界各地的人民对政府是多么的不信任!虽然在这件事情上针对的具体对象是美国政府，但怀疑论者的潜意识里其实是把揣度本国政府的思维模式套用在美国政府身上。

　　但是，我还要接着指出的是，以这种政治上的成熟甚至老谋深算去分析美国政府的行为，越是驾轻就熟，很可能就越是显示出对美国政治惊人的无知。我在这里提请读者思考一下：为什么阴谋论差不多都来自非西方社会里的民众?更直截了当地说，为什么欧洲和日本这些国家里很少发出类似的怀疑?将这个现象解释为这些国家的民众普遍亲美大概会在表面上有很强的说服力——至少在不少中国人看来是这样。但举个例子来说，法国的民众并不亲美;他们对本国政府从来都是满腹狐疑，何以竟反而会轻信美国政府?因此，我的答案是：这些国家里的民众比我们更加了解和熟悉民主宪政之下的政府行为模式，他们知道政府在什么情况下会撒谎，在什么情况下不会撒谎。在这个问题上，我那位在美国的朋友的成熟和我的天真正好形成了一个空间上的错位。

　　我一点也不想把美国政府和奥巴马总统想得太好，当然也没有必要把他们想得太坏。我认为，上述这些阴谋论者所怀疑的事情，在许多时候，美国政府和奥巴马可能很想去做——谁不想享受那种绝对权力带来的快感呢?问题在于，美国体制决定了政府没有能力做到这些阴谋论者设想的事情。而在世界上其他许多国家，这是轻而易举的，也因此才会滋生这样的怀疑。

　　美国的国会并不是一个走走形式的橡皮图章，法官和检察官也不是谁权力大就听谁的，反对党更不是执政党或政府豢养的一群随声附和者……新闻媒体很可能或多或少地充当利益集团的“喉舌”，而不像它们自称的那么独立，但有一点却是十分肯定：它们不是执政党和政府的喉舌……

　　一句话，盯着白宫和奥巴马的眼睛实在是太多了，以至于他们要扯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并始终保守住秘密，简直没有可能——39年前的“水门事件”就是前车之鉴。有无数人士渴望着揭穿总统和政府那些不可告人的阴谋和丑闻，怀着各种高尚或卑贱的目的——有人可能是为了维护正义，有人可能是为了出名，还有人可能是为了发财……最终的结果，是使得绝大多数的阴谋和丑闻胎死腹中。

　　对于那些一肚子中国式政治谋略的阴谋论者，我还想特别地指出：如果以为美国整台国家机器中的每一个执行者都能够把思想统一得像一个人，紧密团结在以奥巴马为核心的民主党政府的周围——比如，去制造一场击毙本•拉登的谎言，这其实并不是把美国人想得太坏了，而是过高估计了人性中忠诚的美德。世界上如果有其他地方能够做到这样，那也不是因为人们发自内心的忠诚，而是制度上的强制使人因恐惧(反面即伴随着利益)而屈服而已。试想一下，在决策和执行这次任务的全过程中，参与者和知情者总不下百人吧?他们的个人品德和政治倾向又有谁能打包票?出现了这样一个惊爆世界的弥天大谎，对共和党来说，就是一个在下一次大选中扳倒民主党的最大利好;对民主党内部的其他实力人物来说，很可能是取奥巴马而代之的绝好机会;对媒体来说，当然是吸引受众的最大卖点……于是，出售这个秘密，将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收益?这笔账是谁都算得来的。最重要的在于，出卖和传播这个秘密的人们在美国体制下是用不着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和事业前途的。

　　美国和美国政府可能的确很强大，强大到奥巴马在那天的演讲中用以激励民众的那样：“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无所不能。”但是，封住国民的嘴，不让大家说话，恰恰是美国政府最无能为力的事情。上面提到的那位新浪网友有所不知，并非中国人天生比美国人头脑更复杂，而是美国的体制使中国兵法中的许多政治计谋失去了用武之地。

　　当然，美国政府在此次行动中也并非完全没有一点秘密和谎言。假如我的猜测是对的话，美军突击队员一定事先就已经得到上级的明令或暗示：击毙而不是生擒拉登，而不像政府发言人宣称的那样是因为他反抗才遭击毙。这是因为，要一个死的拉登比一个活的拉登，对美国政府来说要有利得多。如果活捉拉登，那么接下来就将是旷日持久的审问、搜证和审判，历时很可能长达几年，鉴于拉登在全球恐怖主义中的影响力，这期间会发生多少不可预测的麻烦和风险?再者，根据美国通过的特别法令，凡在反恐战争中抓获的俘虏，都必须关押在美国本土以外的地方，实际上也就是必须将拉登拘押在古巴关塔那摩美军基地监狱。然而，民主党与共和党政策分歧很重要的一点，恰恰是民主党主张关闭关塔那摩监狱!这又会带来多大的尴尬?

　　只是，奥巴马政府未必没有估计过，这些“小九九”和不诚实即便公之于世，也是能得到大多数美国人的理解和谅解的。这就是前文所说的，政府能够向民众撒的谎。

　　透过弥漫在本•拉登之死事件之上重重阴谋论的烟雾，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政治制度与政府行为之下形成的民众思维方式对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与政府行为所产生的严重不了解和错误估计。有人也许会反对我说：为什么在美国怀疑拉登未死的也大有人在，而且好莱坞经常拍类似的阴谋大片，故事的背景都是美国自己?我的回答将是：这再次证明了世人(包括美国人)对美国理想的脆弱性的持续担忧，当然也就更加凸显出美国国父们当年费尽心机设计和建立起这套体制的极端必要性。